第56章 学徒
罗秀英的儿子来报到那天，下著小雨。１７ｎｏｖｅｌ.ｃｏm
小伙子姓陈，叫陈志远，和方隅同姓。瘦高个，戴一副银框眼镜，背着一个灰色的双肩包，站在工厂门口没进来，等着他妈出来接。罗秀英从车间跑出来，围裙上还沾著水，看到儿子先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领子上的线头揪掉。
“走，带你见老板。”
陈方隅在办公室里看报表。门开着，罗秀英敲了敲门框。
“老板，我儿子来了。”
陈志远站在他妈身后，微微低着头。陈方隅打量了他一眼，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过但鞋头有一块没擦匀。站得直，但不僵，手插在裤兜里，又抽出来，放在身体两侧。
“周会计在隔壁，你先去跟他聊。”陈方隅说。
陈志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罗秀英没走，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
“老板，他学东西慢，但认真。您多担待。”
“周会计带他。你该拖地拖地。”
罗秀英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轻，围裙带子系得也比平时紧。
周会计面试了不到二十分钟，带陈志远回到陈方隅办公室。老头走在前面，推了推老花镜，说了一句：“能用。”
陈志远站在后面，眼镜片上沾了雨点，没擦。
“工资三千五，试用期两个月。周会计带你，他说你行你才行。”陈方隅说。
“好。”陈志远的声音不大，但稳。
当天下午他就开始上班了。周会计从最基础的教起，凭证怎么贴，账本怎么登，借贷怎么对。陈志远坐在周会计旁边的小桌旁，面前堆了一摞上个月的票据，一张一张分类，用长尾夹夹好，写标签。ｘ#ｑｉ ｓｈ^ｅｎ=.^ｃｏ&ｍ动作不快，但不出错。周会计观察了一个小时，没纠正过一次。
下班的时候，罗秀英在门口等儿子。两个人合撑一把伞，走到电动车前，罗秀英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份盒饭。
“厂里管饭。”陈志远说。
“妈给你多做了个菜。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母子俩蹲在工厂门口的雨棚下，打开盒饭，一人一份。雨打在棚顶上，噼噼啪啪的。罗秀英把自己盒饭里的排骨夹给儿子，陈志远又夹回去，她又夹过来，如此反复了两次，最后一人一半。
门卫老周在传达室里看到这一幕，没说什么，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方敏的表妹叫方琳。大专学电子商务的，在省城做了半年客服，瘦了十斤。她来面试那天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两三岁。
陈方隅问她：“客服做得好好的，为什么回来？”
“房租太贵。合租都要一千五，我一个月的工资，房租吃饭交通就没了。想攒钱买件好点的衣服都要省两个月。”方琳的声音有点尖，说话快，像在跟客户解释退货流程，“我姐说你们厂好，我就来了。”
“品控你学过吗？”
“没有。但我学得快。我姐能教我。”
陈方隅让方敏带她。试用期三千八，转正四千五。方琳当天下午就在省城退了租，东西打包寄回来，人坐大巴到青江县，方敏骑电动车去车站接的她。姐妹俩一前一后，两辆电动车，在省道上慢慢开着。方琳坐在后座上，抱着一个装满衣服的编织袋，袋子鼓鼓囊囊的，挡住了她的脸，只露出头顶一个马尾。８1ｋａｎｓｈｕ .&ｃｏ~ｍ
方敏第二天跟陈方隅说：“我表妹昨晚哭了。”
“为什么哭？”
“她说她没想到能回县城工作。她以为这辈子就要在省城漂著了。”
陈方隅没说话，低头看报表。
六月的最后一天，工厂开了一个小型表彰会。刘阳提议的，说要奖励上个月次品率最低的班组。裹粉线乙班拿了第一，次品率千分之一点五，比目标低了零点五个点。班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何，短头发，说话嗓门大，开会的时候坐在第一排，把奖状举过头顶，让旁边的人帮她拍照。
奖金每人两百块，不算多，但何班长当天晚上就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姐妹们，这两百块我建议不花，存著当班费，下个月我们争取再拿第一！”群里有人回“同意”，有人回“班长请客”，何班长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罗秀英没有班组，但她拿了一个特别奖，全厂唯一的“全勤敬业奖”，奖金三百。刘阳在台上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她正在拖车间走廊，听到喇叭喊她才放下拖把，小跑着进来。站在台上，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著拖把杆，像拄著一根拐杖。
“罗阿姨每天早来半小时，晚走半小时，车间卫生从来没扣过分。”刘阳把奖状递给她，“大家向罗阿姨学习。”
罗秀英接过奖状，朝台下鞠了一躬，转身走回走廊，继续拖地。拖把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水痕，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晚上，陈志远在食堂吃饭。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著一本《初级会计实务》，一边吃一边看。周会计端著饭盆坐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书页，说了一句：“第三章，存货计价，这一章考得多。”
陈志远翻到第三章，用铅笔在页边划了一道线。
“周叔，我想考初级。”
“考。明年五月报名。你底子不差，半年够了。”
陈志远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周会计没走，坐在那里，慢慢扒拉着饭盆里的米饭。
“你妈以前在养猪场，一个月两千八，干三年没涨过工资。”周会计说，“她腰不好，就是在那时候落下的。”
陈志远停下筷子。
“现在她在这，工资虽然不高，但社保交著，年底有奖金，工伤有保险。”周会计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完，站起来，“你好好学，以后接我的班。你妈就不用再拖地了。”
周会计走了。陈志远坐在那里，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悬在半空中，很久没动。
七月的第一周，陈方隅去工厂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辆新车。银灰色的五菱宏光，停在电动车棚最外面的位置，车头朝外，停得很正。他问门卫老周这是谁的车，老周说：“张德茂买的。昨天刚提的。”
张德茂正在维修间保养设备，陈方隅走过去，他正蹲在地上给一台空压机换油。看到陈方隅，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买车了？”
“买了。二手的，两万多。原车主跑了两万公里，车况还行。”张德茂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以前在工地，想都不敢想。现在每天开车上下班，十五分钟。下雨天不用淋雨了。”
“好事。”
“老板，我儿子考上职校了。学的汽修。我说你好好学，以后爹给你买辆车。”
张德茂说完蹲下去继续换油。陈方隅站在维修间门口，看着那台空压机，油从排油口流出来，黑乎乎的，流进废油桶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他走出维修间，经过品控室，透过玻璃窗看到方琳在操作台上做微生物检测。她穿着白色工装，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盯着培养皿，手很稳，和她姐一样。
经过裹粉线，何班长在调整设备参数。看到陈方隅，喊了一声“老板”，然后指着生产线上的传送带说：“速度调快了百分之五，次品率没变。可以再试试调快百分之八。”
“你定。出了事我兜著。”
何班长笑了一下，继续调参数。
经过冷库门口，小赵在清点库存。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只一只数，数得很认真，每数完一箱就在本子上画一道。陈方隅从他身边经过，他喊了一声“老板”，然后补了一句：“今天库存对上了，一样不差。”
“好。”
陈方隅走到工厂门口，站在省道边上。七月的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发软。那排冬青树又长高了一截，最高的那棵已经超过了他的肩膀。树叶子绿得发黑，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系统提示。
他看了一眼。
“【当前县城年gdp：8.42亿元。】”
“【较昨日增长：0.08亿元。】”
“【宿主今日可提取金额：23,068.49元。已提取：8,219.18元。未提取差额：14,849.31元。】”
他提取了差额，一万四千八。
然后他关了手机。没看余额，没算账，没做计划。
一辆冷链车从工厂驶出，车身刷著“青江食品”四个字，在省道上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