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夜半赶尸铃〔六〕
沈默言盘膝而坐,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qushuche!n!g.co-m
“镇魂封魔大阵,茅山第三代掌教许逊真人所创,专封无法毁灭的邪祟妖物。”
他语速极快,一边掐诀一边讲解,“需四人各守一方,以法力催动阵纹,将邪物镇压于阵心。
但如今干尸已灭,炼魂罐自身无法移动,由我主持阵眼,忘言协助布置阵基,二位道友为我护法即可。”
玄尘子点头:“明白。你布你的阵,这玩意儿,老道师徒替你挡着。”
沈默言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三块青色的玉牌,递给沈忘言。
“忘言,坎位、离位、震位,各放一块。三才方位,不得有误。”
沈忘言接过玉牌,手有些抖,却咬牙点头:“是,师兄!”
他捧着玉牌,快步走到山洞三个方位,小心翼翼地将玉牌放置在地。
每放一块,那玉牌便微微发光,与地面融为一体。
沈默言闭目凝神,双手掐诀变幻,口中开始念诵经文: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那是茅山正宗的《太上三洞神咒》中的“镇魂咒”,他口中每吐出一个字,就会有一道淡金色的光芒,缓缓融入地面的阵纹之中。
陈无咎和玄尘子分立两侧,一左一右,将沈默言护在身后。
锈剑出鞘,雷光在掌心凝聚,随时准备出手。
邪灵飘在罐口,看着他们的动作,那张血盆大口渐渐收起了笑。
它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但它本能地感觉到,那绝对是对它不利的事。
它活了多少年?
从炼魂罐吞噬第一个魂魄开始,它就已经存在了。
那些魂魄的怨念、恶意、贪婪、恐惧,全部融进它体内,让它越来越强大,越来越狡诈。
它见过无数人想毁掉这只罐子。
茅山的高人,云游的散修,自以为是的驱魔人……但他们都死了,全都成为了它的奴仆。
苗骨翁是活得最久的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可这些人……
它盯着沈默言口中吐出的那些金色光芒,盯着地上渐渐成型的阵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光芒,让它不舒服。
那阵纹,让它想逃。
可它逃不了。
它只能缩在罐口附近,无法离开。
邪灵张开那张血盆大口,却没有任何声音从那张嘴里传出。
可山洞里所有人,心脏都猛地一震!
陈无咎眼前一花。
等他再睁开眼时,他已站在五行山脚的家里。
土墙,茅顶,院里的石磨,檐下的锄头。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得让他眼眶发酸。
堂屋里传来阵阵笑声。
他走进去,祖父坐在上首,端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他。xxswk=.co=m
父亲坐在一旁,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无咎回来了?”母亲把菜放在桌上,“快坐下,就等你开饭了。”
桌上摆着几道菜,都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有母亲做的红烧肉,父亲腌的咸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祖父放下茶碗,眼里满是欣慰:“好,好。咱们无咎出息了,考中状元了,为咱们陈家光宗耀祖了。”
陈无咎顺着祖父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堂屋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张崭新的牌匾——
“状元及第”。
牌匾下,供着一尊佛像。
猴脸,雷公嘴,身穿袈裟,端坐莲台。莲台上刻着一行小字:
“大慈恩寺赠”。
父亲拍着他的肩:“愣着干什么?坐下吃饭啊。”
母亲给他盛了碗饭,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祖父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要是你奶奶还在,能看到这一天就好了……”
陈无咎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知道是那个邪灵在搞鬼。
可他的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
玄尘子站在终南山脚,面前是一座破旧的小道观,歪歪斜斜的院墙,掉了漆的木门,门楣上有块“青云观”的匾额。
院里传来练剑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手持木剑,一招一式地教一个年轻女子练剑。
那女子十八九岁,眉清目秀,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练得满头大汗。
“师父……”
玄尘子脱口而出。
老道士回过头,看见他,笑了:“回来了?正好,过来指点指点你师妹。这丫头,练了三年了,还是那几招。”
那年轻女子收剑,看见他,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师兄!你回来了!”
她跑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忽然疑惑地皱起眉。
“师兄,你怎么哭了?”
玄尘子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他抬起手,想擦掉,可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噩梦。”
小师妹歪着头,眼里满是关切:“什么噩梦?”
玄尘子看着她,看着那边笑眯眯的老道士,看着这座破旧却温暖的小道观,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噩梦……
噩梦里有血,有火,有孤独,有漫长到让人绝望的流浪。
噩梦里有争吵,有厮杀,有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
噩梦里他还有了一个徒弟……
他猛地甩头。xqk$s^w .com
不对!
陈无咎!
那是他徒弟!那不是噩梦!
玄尘子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盯着眼前的小师妹,盯着那边的师父,盯着这座道观。
假的!
全是假的!
可他的脚,却一步都迈不动。
……
沈默言依旧在念诵经文。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魂飞杳杳,魄散冥冥……”
他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没有停顿。
可他的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徘徊。
“默言……”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哀怨,带着无尽的幽怨。
“默言……你真的要弃我而去吗?”
沈默言浑身一颤。
“你要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仙道……可仙道有什么好?能比得上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吗?”
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身穿大红婚服,站在远处,朝他伸出手。
“回来……回来好不好……”
沈默言咬紧牙关,继续念诵经文。
可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切,一声比一声哀怨。
……
沈忘言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他穿着最华丽的道袍,腰悬最名贵的玉佩,周围全是恭维他的人。
“沈真人法力无边!”
“沈真人天下第一!”
“有沈真人在,什么妖魔鬼怪敢来放肆?”
沈忘言哈哈大笑,笑得合不拢嘴。
这才是他该过的日子!这才是他该有的待遇!
他回头,想跟师兄炫耀一下,却发现师兄不见了。
周围那些恭维他的人,忽然全部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们的脸,开始扭曲,开始腐烂,变成一具具干尸的模样。
沈忘言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邪灵飘在半空,看着这四个人的反应。
那张血盆大口,再次裂开笑容。
它太了解人了。
人有七情六欲,人有执念贪恋。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那个老道士,执念是回不去的过去。
那个茅山的小道士,执念是得不到的荣耀。
那个念经的,执念是放不下的情缘。
至于那个……
它看向陈无咎,感觉有些意外。
那个年轻人,眼泪流了满脸,浑身都在发抖,可他握着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的嘴唇在动。
邪灵凑近了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陈无咎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可他的嘴唇,一字一句,念的是:
“北斗……第一星……贪狼……开天枢……”
邪灵的笑容僵住。
陈无咎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泪水还在,可眼底深处,是璀璨的星光!
他一剑斩出,星光直劈邪灵!
邪灵尖叫着缩回罐口,那星光擦着它的边缘掠过,斩断了它一缕黑烟!
陈无咎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浑身是汗,大口喘着气。可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黑罐。
“师父!沈道兄!醒来!”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山洞里炸响!
玄尘子浑身一震。
眼前的小师妹,师父,道观,全部像水波一样晃动起来。
他咬破的舌尖还在流血,剧痛让他彻底清醒。
假的!
全是假的!
他猛然转头,看向陈无咎,那小子好好的,正握剑盯着邪灵。
玄尘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泪。
好小子……
沈默言的念经声,始终没有停过。
那些经文,一字一句,化作金光,护住了他的心神。脑海里的声音还在,可他已经能分清,那是假的。
只有经文是真的。
只有阵法是真的。
沈忘言还在幻境里挣扎。他看见那些干尸朝他扑来,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师兄!师兄救我!”
沈默言没有睁眼,只是念经的声音更大了。
那些金光从阵纹中涌出,将沈忘言笼罩其中。
幻境破碎。
沈忘言坐在地上,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半晌回不过神来。
邪灵的笑声彻底消失了。
他们……竟然挣脱了?
不可能!
这不可能!
陈无咎向前一步,锈剑直指邪灵。
“你的幻境,很厉害。”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能让人看见最想看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角的泪痕还在,可他的目光,已经平静如水。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邪灵盯着他,黑烟翻涌。
它忽然尖啸一声,不顾一切地朝陈无咎扑来!
陈无咎不退反进,星光在剑身凝聚,一剑斩出!
邪灵被星光击中,惨叫着缩回罐中。
与此同时,沈默言最后一句经文落下:
“……急急如律令!”
地面的阵纹猛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三块玉牌同时亮起,三道光芒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汇,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罩,将黑罐牢牢罩在其中!
成了!
沈忘言大喜:“师兄!成了!”
沈默言睁开眼睛,正要松一口气,那金色的光罩,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光芒明灭不定,忽而大亮,忽而黯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冲击。光罩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裂纹,从顶端蔓延到底部,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不好!”玄尘子脸色一变,“它快挣脱了!”
陈无咎一步上前,右手抬起,就要将自己的灵力渡给沈默言。
可来不及了。
沈默言猛地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前栽倒!
那金色的光罩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空气中。三块玉牌同时炸裂,碎片四散飞溅!
邪灵从罐中狂涌而出,黑烟比之前更加浓烈,那张血盆大口笑得张狂而得意!
“嘻嘻嘻嘻!!”
它盯着沈默言,盯着这四个人,笑声里满是嘲讽。
那个念经的,看似稳住了心神,可它早就看出来了,他脑海里的那个女人,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他一边念经,一边在听那个女人的声音。
他一边布阵,一边在想着那个穿婚服的身影。
他以为他扛住了。
可他没有。
它飘在半空,黑烟翻涌,那张血盆大口再次张开,它要再施展一次幻境。
这一次,它要让这四个人,全部沉沦!
陈无咎握紧锈剑,玄尘子双手雷光闪烁,沈忘言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沈默言挣扎着想要掐诀,就在这时,一道蛮横霸道的剑芒,从洞外直驱而入!
整座山洞都被那剑光照得亮如白昼!
剑芒所过之处,空气不是被撕裂,而是被生生劈开,留下了一道漆黑的裂隙,那是连光都来不及填补的虚无!
山洞的石壁在震颤,无数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却连那剑芒的边都碰不到,在半空中就被剑气绞成齑粉!
邪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它想逃。
可它逃不了。
那剑芒太快了,快得它连缩回罐中的念头都来不及转动。
“轰!!!”
剑芒正中邪灵!
那团黑烟凝聚而成的邪灵,在那道剑芒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它的身体从中间被劈开,裂成两半,黑烟四散飞溅!
那些黑烟想要重新凝聚,却被霸道剑气绞得粉碎,连一丝一毫都无法留存!
邪灵的尖叫声只响了半声。
后半声,被剑芒彻底斩断。
剑芒去势不减,直直劈向山洞深处。
“轰隆隆!!!”
山洞尽头,石壁被劈开一道三丈深、五丈长的巨大裂口!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整座山都在颤抖!
陈无咎站在原地,被那股剑气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瞳孔微缩。
这一剑……
玄尘子眯起眼睛,喃喃道:“炼神返虚……”
沈默言挣扎着抬起头,脸上全是震惊。
沈忘言已经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烟尘渐渐散去。
洞口处,一个高大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他身披玄甲,面容冷峻,其目光扫过山洞,扫过那只黑罐,扫过瘫坐的几人,最后落在陈无咎和玄尘子身上。
他微微点头。
“玄尘子道长,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