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诛魔考校〔四〕
金华县地处江南东道,在杭州西南约六百余里。xdds#h#u.`c~o~m
此地多山,丘陵起伏如浪,山谷间溪流纵横,水田层层叠叠铺到山脚。
县城不大,依着富春江的一条支流而建,城墙低矮,青砖斑驳,是那种平日里除了税吏和行商便少有外人来的寻常小城。
可若往西南方向再走四十里,人烟便骤然稀少,山势陡然险峻,密林遮天蔽日,连樵夫都不愿深入。
陈无咎御剑在云层之上飞了两日。
脚下的飞剑经过两日的磨合已与他心意相通,剑光收敛到只剩一层薄薄的青芒。
从云隙间向下俯瞰,地势从杭嘉湖平原的舒缓渐渐过渡到浙西南山地的险峻。
山脊如刀背,沟壑似地裂,河水在山谷间劈出无数道白练。
深秋的山林颜色斑驳,大片墨绿中夹杂着枯黄与枫红,像一块被反复浸染过的旧布。
第三日黄昏,他将飞剑悬停在一片山脉上空,掏出羊皮地图,对照下方的山势走向仔细辨识。
地图上那条朱砂标记的路线从杭州一路向西南延伸,至此地分岔。
左支指向一处被墨笔圈出的山坳,正是尸陀洞据点的标记处。
他将地图收回袖中,压低剑光,沿着山脊线缓缓下降。
山坳夹在两座陡峰之间,形状像一把被掰弯的弓。wenxuet#xt.#com
入口极窄,两侧山壁如同刀削般陡峭,壁上爬满暗绿色的藤蔓。
越往里走,山壁越往中间挤压,天空被压缩成一条细长的灰蓝色带子。
山坳深处,一道巨大的沟壑横贯东西,宽约十余丈,深不见底,像被什么巨力生生撕开的大地裂口。
沟壑边缘的岩石呈焦黑色,寸草不生。
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混在潮湿的泥土气息里,若有若无,像很久以前发生过什么,残留的气味被山风反复稀释,却始终散不尽。
陈无咎在入口处站了片刻,将飞剑收入青玉戒指,取出一道隐身符贴在胸前。
符纸触及衣襟,朱砂符文微微一亮,他的身形如水墨融入宣纸般从山石间淡去。
与此同时,他左手掐闭气诀,压制呼吸与心跳,将浑身毛孔收拢,不泄一丝活人气息。
灵觉如水波般向四面八方铺开,感知范围内,每一片树叶的晃动、每一只虫蚁的爬行都清晰映射在意识中。
准备妥当,他迈步走进山坳。
山风贴着地皮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在脚边打旋。
走了约莫半里,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树上忽然扑簌簌飞起几只鸟,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脆。xiany*uksw.c!o^m
鸟羽灰褐,尾长如剪,乃是寻常的山雀。
它们在树冠上盘旋半圈,叽叽喳喳叫了几声,朝着山坳外面飞去。
又走片刻,右手边的灌木丛里窜出两只野兔,竖着耳朵在石头上蹲了一瞬,然后转身便消失在蕨类植物深处。
陈无咎眉头微皱。
尸陀洞的邪物修炼尸气,所居之处阴煞淤积,寻常鸟兽避之不及。
若此地当真是尸陀洞的据点,莫说飞禽走兽,连树木都该是枯枝败叶、树干渗着黑浆的模样才对。
可这山坳里不仅有鸟雀,还有野兔,草木虽算不得葱郁,却也枝繁叶茂,不像被尸气长期浸染过的地方。
他脑中念头刚转到此处,之前树梢上那几只飞走没多久的山雀忽然折返回来了。
它们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寻常快了数倍,羽轴在飞行中根根竖起,原本柔软的飞羽边缘泛起金属般的冷光。
五只山雀在空中排成一线,翅膀后掠,像五支从弓弦上同时松开的箭矢,朝陈无咎后背疾射而来。
陈无咎停住脚步,锈剑出鞘与归鞘的动作发生在同一瞬。
一道极淡的北斗星光的残影在空气中闪过,那五只山雀在半空中齐齐顿住,身体已从正中被切成两半。
碎成十瓣的尸体尚未落地,切口处涌出一股暗绿色的浆液,带着刺鼻的腐臭味。
尸体落在枯叶堆上,枯叶被浆液腐蚀出嗤嗤的白烟。
果然有鬼!
陈无咎冷哼一声,将锈剑横在身前,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团正在冒烟的残骸。
这些山雀外表与寻常鸟雀无异,之前飞走时他也没有感应到任何尸气或妖气。
只有在攻击的瞬间,那层伪装的皮囊被撕破,才露出底下的腐臭味。
它们的伪装能瞒过他的灵觉,靠的是某种极为精妙的隐匿手段。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贴着隐身符,又掐了闭气诀,竟然还是被发现了。
不及深想,身后右侧突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是地面枯枝被人踩断的声音。
他霍然转身,二十步外的一棵大樟树后,一个人形生物正将头缩回树干后面,像一头野兽一样往密林深处狂奔。
那东西身高约八尺,人形而立,周身覆盖青黑色厚皮,表面粗糙如老松树皮,皮缝间渗出暗绿色的黏液,沿着腿侧往下淌,滴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
它生着一颗野猪般的头颅,獠牙外翻,鼻孔喷吐着粗重的白气,眼窝深陷,里面嵌着两只灰白色的浑浊人眼。
尸魈!
陈无咎一脚踏地,身形如箭射出。
一连串画面在他脑海中被回忆起,在五行山脚那已成废墟的家中,他初学道法之后第一次与之搏命的邪物,便是一头尸魈与几只狼妖。
当初若没有尸陀洞的爪牙毁了他的家,他或许永远也不会踏入这条修道之路。
脑海里虽不断翻涌着这些念头,脚步却不曾停下。
他的身法比那时快了不止一个境界,脚踏北斗步,身形在林间几次转折便追至尸魈身后五步。
尸魈感知到追兵已近,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猛地回身,獠牙大张,朝他喉咙咬来。
锈剑出鞘!
一剑自下往上斜挑,剑锋从尸魈脖颈右侧切入,从左侧透出。
獠牙还在张开,嘶吼声却戛然而止。
陈无咎收剑,一颗野猪般的头颅从脖子上滑落,砸在枯叶堆里,浑浊的人眼朝天瞪着,眼眶里最后一丝灰白色的光渐渐熄灭。
尸魈的身体还保持着回身扑咬的姿势,僵了两息,而后轰然倒地。
暗绿色的黏液从断颈处汩汩涌出,渗入泥土,泥土发出细微的腐蚀声。
陈无咎在尸魈的厚皮上擦干剑身,直起身来,望向山坳更深处。
他往地上的尸体丢了一道燃烧符,然后将隐身符换了一道新的,重新掐好闭气诀,继续朝沟壑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