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西线再起烽烟(十)
风卷过瓜州城外死寂的战场,将焦糊味、血腥气和冻土的冰冷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尚绮心儿的中军大帐内。
这位被誉为“高原之鹰”的吐蕃名将,端坐在虎皮大椅上,脸色阴沉得如同瓜州城头被血浸透的砖石。
连续数日的围城,并未如他预想般摧垮城内守军的意志,反而让自己的十万精锐像被钉在戈壁上的困兽,每日消耗着宝贵的粮秣与士气。
他鹰隼般的目光落在巨大的舆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代表瓜州的那个点,心中那股被乔震轩和那支该死的“忠义军”屡屡挫败的怒火,如同地火般在冰层下奔涌。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撕裂了大帐的压抑。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带着濒死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大......大帅!祸事!祸事啊!”
尚绮心儿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强作镇定,声音冰冷:“慌什么!讲!”
斥候抬起满是血污和尘土的脸,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大非川......大非川......全军......全军覆没!
论恐多将军......阵......阵亡了!
柳胜......柳胜的北凉右骑军......杀光了......杀光了我们三万人!
他们......他们堆了京观......好高的京观......全是......全是兄弟们的头啊!”
他最后的声音变成了绝望的嚎哭,仿佛那由近三万颗头颅堆砌而成的恐怖景象已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什么?!”帐内众将如同被惊雷劈中,齐齐失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尚绮心儿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晃了晃,死死抓住扶手才没有倒下。
大非川!论恐多的三万精锐!
竟然......全军覆没?
柳胜!
那个北凉悍将!
京观!
他竟然筑了京观!
这是何等凶残的挑衅!
何等彻底的失败!
斥候带来的噩耗如同冰水浇头,尚未等帐中诸将从这巨大的震撼与恐惧中回过神来,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
这次冲进来的是一名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的传令官。
“大......大帅!急......急报!
凉州......北凉主力!周凌云亲率凉州主力,已过甘州!
前锋铁骑......前锋铁骑距离瓜州......不足......不足两日路程!铺天盖地......旌旗蔽日啊!”
传令官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尚绮心儿的心上。
“轰!”
尚绮心儿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大非川惨败,三万精锐化为京观枯骨!
柳胜右骑军击破阻截,正全速驰援瓜州!
周凌云!
那个刚刚在东线踏平契丹、威震漠北的北凉之主,竟已亲率主力倾巢而出,兵锋直指瓜州!
凉州、甘州、瓜州......一条清晰的、致命的锁链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这十万大军,哪里是被困在瓜州城下的猛兽,分明是掉进了北凉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噗——!”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滚烫的淤血猛地从尚绮心儿口中喷出,溅在面前的地图上,染红了代表瓜州的那片区域,也染红了他称霸河西的野心。
“大帅!”众将惊呼上前。
尚绮心儿猛地挥手推开搀扶的亲卫,他双目赤红,如同濒死的野兽,脸上再无半分“高原之鹰”的骄傲,只剩下被猎手逼入绝境的惊惶与暴戾。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刺目的血红,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如同垂死的哀鸣混合着逃命的咆哮:
“撤......撤军!全军——即刻拔营!撤!撤回青海!快——!!!”
“撤军”二字如同魔咒,瞬间传遍整个吐蕃大营。
压抑了数日的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什么围城困敌,什么三日不封刀的许诺,在“京观”和“周凌云主力”的恐怖阴影下,全都化为了泡影。
各级军官再也无法约束士兵,整个营地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士兵们争先恐后地丢弃沉重的攻城器械,推倒营栅,抢夺马匹和仅存的粮草。
哭喊声、叫骂声、马匹的嘶鸣声、辎重车倾覆的巨响交织成一片末日逃亡的喧嚣。
尚绮心儿那面象征着荣耀与力量的金翅大鹏帅旗,在仓惶撤退的洪流中,显得如此狼狈而讽刺。
瓜州城头。
乔震轩如同一尊历经千年风沙侵蚀、却依旧傲然挺立的石像,伫立在最高处的残破箭楼旁。
他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燃烧着比城外未熄余烬更为炽热的火焰。
他看到了吐蕃营地的异动,听到了那山崩海啸般的混乱喧嚣。
他看到了那面金翅大鹏旗在慌乱地移动。
“将军!吐蕃狗......乱了!他们在跑!”疤脸拖着一条伤腿,激动地冲到乔震轩身边,嘶哑地喊道,眼中爆发出复仇的狂喜。
乔震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远方地平线。
那里,在黎明微熹的天光下,一道由漫天烟尘组成的、巨大而凝实的“黄龙”,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瓜州方向席卷而来!
烟尘之中,隐隐可见无数玄甲寒光的闪烁,那是奔腾的铁骑洪流!
是柳胜的右骑军!他们来了!
带着大非川的血腥胜利,如同复仇的飓风,直扑瓜州!
时机已到!
压抑了数日的血勇、目睹袍泽喋血的刻骨仇恨、守城死战的惨烈决绝,在这一刻,在乔震轩胸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伴随他血战多日、早已卷刃的横刀,刀锋直指城下溃逃的吐蕃大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积蓄已久的、如同受伤苍龙般的震天咆哮:
“开城门——!!!”
“忠义军!还能喘气的——随我杀出去!”
“报仇雪恨!就在今日!杀——光——吐——蕃——狗——!”
沉重的、布满刀痕箭孔的瓜州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守军用尽最后的力量奋力推开!
早已按捺不住的忠义军残部,以及城内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士兵、民夫,如同决堤的熔岩,在乔震轩和疤脸的带领下,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从洞开的城门汹涌而出!
他们无视了身体的极限疲惫,无视了累累伤痕带来的剧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追上那些屠戮袍泽、蹂躏家园的仇寇!
用他们的血,祭奠城头永不瞑目的英灵!
忠义军冲锋在前,虽然人数已不足万人,且人人带伤,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却比十万大军更令人胆寒!
他们像一群从地狱归来的复仇恶鬼,挥舞着残破的兵器,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扑向吐蕃大军的后尾!
吐蕃后军本就被大营的混乱和撤退命令搞得人心惶惶,士气早已跌入谷底。此刻骤然遭到城内守军这不要命的反扑,更是魂飞魄散!
他们根本没想到,被围困多日、伤亡惨重的瓜州守军,竟然还敢主动出击,而且如此疯狂!
“挡住!快挡住他们!”后军的吐蕃将领惊恐地嘶吼,试图组织起一道防线。
但溃逃的洪流岂是那么容易阻挡的?
前方是争相逃命的同袍,后方是如狼似虎、状若疯魔的忠义军。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后军的抵抗瞬间土崩瓦解。
忠义军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油脂,在混乱的吐蕃后军中撕开一道巨大的、血淋淋的口子!
就在吐蕃后军陷入绝望的混乱,被忠义军死死咬住、分割之际,大地传来了更为恐怖的震动!
那如同闷雷滚过天际、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宣告着真正的毁灭降临!
柳胜的右骑军,到了!
数万铁骑,如同黑色的死亡狂潮,带着大非川胜利的余威和长途奔袭的凌厉杀气,以排山倒海之势,从侧翼狠狠地撞入了吐蕃溃军的腰部!
“右骑军!凿穿他们!”柳胜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战场。
“杀——!”呼辰明一马当先,手中狼牙槊化作夺命的闪电。
右骑军精锐紧随其后,铁蹄践踏,长槊突刺,马刀劈砍!
他们根本不给吐蕃人任何重整旗鼓的机会,以最狂暴的姿态,将尚绮心儿的大军彻底拦腰斩断!
忠义军在内死咬后尾,制造混乱;右骑军在外雷霆一击,拦腰斩断!
两支北凉雄师,虽未及言语,却在血与火的战场上达成了最完美的默契合击!
被围在核心的吐蕃后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们绝望地挥舞着弯刀,却如同狂风中的枯草,瞬间被钢铁洪流淹没。
战马嘶鸣着倒下,士兵被长槊洞穿、被马刀枭首、被铁蹄踏成肉泥......戈壁滩上,上演着一边倒的血腥屠戮。
尚绮心儿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位于溃逃大军的前部。
他回头望见后方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自己的后军被忠义军和北凉铁骑联手绞杀,惨叫震天,血光盈野——只觉得心胆俱裂,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快!再快!不要管后面了!冲出去!回青海!”尚绮心儿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他疯狂地抽打着坐骑,抛弃了所有辎重,抛弃了陷入重围的士兵,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离这片吞噬了他野心的死亡戈壁!
他身边仅存的万余亲卫精锐,也彻底失去了斗志,簇拥着他们的主帅,如同丧家之犬,丢弃了象征荣耀的牦牛重甲,抛弃了行动缓慢的伤兵,不顾一切地向西,向着青海湖的方向亡命狂奔。
身后,是震天的北凉战号,是无边的血色,是堆积如山的吐蕃尸体,以及那面在混乱中不知被谁踩踏在地、沾满泥污的金翅大鹏帅旗。
瓜州城下,硝烟混合着血腥气,在凛冽的寒风中久久不散。
乔震轩拄着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看着远处柳胜的帅旗越来越近。
他布满血丝的眼眶干涩无比,却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灼烧。
疤脸踉跄着走到他身边,肩头的箭伤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无比畅快的笑容。
援军的铁骑洪流缓缓停下,柳胜跃下战马,大步流星地走向乔震轩。
两位北凉悍将,一个血染征袍坚守孤城,一个千里奔袭破敌解围,在经历了炼狱般的血战之后,终于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战场上胜利会师。
无需过多言语,柳胜看着乔震轩几乎站立不稳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看着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眼神如狼的忠义军残部,重重地抱拳,声音铿锵:“乔大哥!辛苦了!瓜州,守住了!尚绮心儿十万大军,完了!”
乔震轩嘴唇翕动,最终只是缓缓抬起手,用尽力气回了一礼。
他望向西方,尚绮心儿溃逃的方向,又望向东方,凉州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回脚下这片浸透了北凉儿郎热血的土地。
残阳如血,将瓜州城头那面残破却依旧倔强飘扬的“乔”字大旗,映照得一片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