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窃运天蜮,钉头七箭
蜘蛛本就是结网动物,喜静不喜动,平日捕杀也是织一张大网等着猎物自己上门。
天罗真人乃是蛊修,同血蛊真人一般,一身本领都系于蛊虫之上,故而堂堂风灾真人,竟还赶不上孙果那猴头。
再加上重溟那一记剑气雷音,此时的天罗真人心疼本命蛊,哪还有追杀的心思。
“那小贼中了我的‘丹隐罗’,只怕命不久矣,我还是先去找巫嵩国师,令他将我这七彩天罗蛛医治一番,别耽误了我下次渡灾才是。”
他心中暗自道。
修士一流,只要凝成金丹,便能在原本的基础上立地多出五百寿,原先三魂七魄也换了个庐舍,藏在那颗圆滚滚、黄灿灿的元丹内,然而此时的三魂七魄依然保持着与天地的紧密联系,欲要更近一步,就要将三魂收束己身,此举等同于挑战天地的权威,故而降下灾劫。
花草树木、禽鸟虫鱼乃至人属,皆是受了此方天地的造化,生于天地,长于天地,便如雏鹰,如若想翱翔于天际,也需经历一番来自父母的考验,修行一事无外乎如是。
不过这其中却也牵扯到一桩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若是将天地也看做人,也将这万灵分出远近亲疏,天地初开后的那批先天神魔才是亲子,被天地看得死死的不允许离开,大化等神魔在仙道发展初始看到了脱离樊笼的希望,自然会不遗余力将其往这一方面引导,久而久之,便有了今天这般模样。
只见天罗真人捏了个法,七彩天罗蛛状若山岳一般的身躯顿时在一阵白光中骤然收缩成巴掌大小,迈开八条刚毛细腿顺着天罗真人的手臂一路向上,没入其后颈中。
紧接着。
这位南蜀第二高手架起一团毒雾一路回返,直到快要抵达南蜀皇宫这才放缓了飞遁的速度。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前往那座代表南蜀最高权力象征的皇宫,而是在皇宫外墙西侧不远处,一处看似不太起眼的府宅前,按落了身形,这府宅占地不太广,和周边一些南蜀高官大吏的府宅比起来都大有不如,建筑多以黑石与某种暗红色木料为主,檐角飞翘,却雕刻着各种狰狞的毒虫猛兽图案。
此地便是南蜀国国师巫嵩所居之地。
整个南蜀国上下,谁不知道这个国家的皇帝不过是巫嵩推出来一个用以安抚民心的傀儡,然而巫嵩本人似乎并不这么想,他将府邸建在离皇宫最近的地方,每日清晨风雨无阻步行半个时辰,穿过皇宫前的广场和长街,前去参加那形同虚设一般的朝会。
堂堂金丹修士,这点距离,明明一个念头便能抵达,他却偏要如凡俗老吏般步行往返,有时候便是天罗真人这等追随巫嵩多年的心腹,也琢磨不透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身后府门自动合拢。
天罗真人沿着府内甬道向内行去,脚步不疾不徐,在甬道尽头的庭院见到了巫嵩。
其人身材中等,不胖不瘦,脸型方正,五官平淡,身穿一件质料普通的素白长衫,样式简洁,纤尘不染,左胸领口处,有用银色丝线精心绣着的三足怪鳖。
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脸上那一部修剪得极为整齐的五绺长须。
很难想象,眼前这位同凡间士子一般的人物乃是曾经以几乎以一人之力掀起“巫乱”,将皇蜀国一分为二,带领南蜀修士力压北蜀数十名金丹真人联手的巫尊。
“你身上的气息不稳,可是本命蛊受到了创伤?”
巫嵩目光落在天罗身上,平淡地道。
后者微微颔首,说两人都是金丹修士,纵使巫嵩的道行更甚,却也不至于低声下气:
“血蛊死得不冤,那小贼颇有几分手段,一不留神教他给暗算了,不过,我在交手之时,已悄然给他种下了‘丹隐罗’。此毒一旦入体,如附骨之疽,随其法力而长,任他手段通天,也难逃‘红泪痋’发作,身死道消之局。想来已命不久矣”
巫嵩静静地听着,神色未有丝毫变化,直到天罗说完,才缓缓开口:
“筑基修为便能驾驭法宝,还能斩出剑气雷音,此等人物,非是寻常机缘造化所能成就。北蜀那几家,培养不出这样的弟子。”
他顿了顿,“只怕你的‘丹隐罗’未必能奏效。”
“巫嵩未免太过小瞧我,也罢,待我的七彩天罗蛛恢复,我再好好炮制那小贼,此毒混入了我之神念,比起蛊毒,更似‘咒毒’一般的存在,大不了我多费些心思,加强这‘咒毒’的感应和牵引,定要证明给他看。”天罗真人心中暗道,七彩天罗蛛自他袖中悄然爬出,落入掌中。
巴掌大小的身躯晶莹如彩色玉石,但此刻那种流光溢彩的妖异光泽却黯淡了不少,背甲上的诡谲纹路也有些晦涩,血色的煞气如同活物一般在腹部的伤口蠕动。
巫嵩见状,眉头微蹙,伸手一招。
这庭院一角种着一株枝干扭曲如虬龙、通体漆黑的怪树,树上不见叶片,却借着几颗拳头大小,犹如心脏般缓缓跳动的暗红果实,随着他的动作,其中一颗果实应声掉落,稳稳落入其手心,天罗真人接过果实,将果实凑到嘴边,也不见他如何用力,那看似坚韧的果皮便自行破开一道小口,内里粘稠如血的汁液连同果肉被他一吸而尽。
果液入腹化作一股温润醇厚的暖流涌遍全身,天罗真人操控着这股暖流汇向他与本命毒蛛相连的窍穴,注入其中。
下一刻。
令人惊异的一幕便发生了,只见七彩天罗蛛腹部那道狰狞伤口处萦绕着的血色煞气仿佛遇到克星一般,发出一阵“嗤嗤”的响声后,随即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飘散而出,瞬间消失在空气中,踪迹全无。
没了那股煞气的阻碍和侵蚀,蛊虫自身强大的生命力以及天罗真人注入的果实药力瞬间起效,与此同时,七彩天罗蛛整个身躯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原本暗淡的七彩光泽骤然大放,变得比受伤前更加艳丽夺目,背甲上的纹路也紫黑纹路也变得清晰灵动。
“早便听闻巫嵩的本命蛊‘窃运天蜮’乃是世间九大奇虫之一,能攫取气运修行,他分裂皇蜀国自立,收蠹虫税,教化凡人便是在采集气运,只是一些边角料,便能治好我的七彩天罗蛛,令其更近一步,说不得还真能教他凭此度过雷灾,成为那元神之下的顶尖人物。”天罗真人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巫嵩胸前的三足鳖,心中满是羡慕。
蜮如鳖,三足,又称短狐,能含沙射影,窃取生灵气运、命数为己用。
这株树上的每一颗果实都与一名大气运之人遥遥勾连,如同在对方的命运长河上嫁接一根管子,经由“窃运天蜮”的力量转化后,凝结成果,天罗真人吃下果实,不仅将其内部的庞大气运之力炼化,还将虎魄留下的煞气悉数转移至那人身上,如此一来,这伤势焉有不复之道理?
天罗真人欣喜之余,心中也不由升起一丝忌惮。
盖因此间勾连极为隐蔽,被嫁接的人根本无法意识到问题来源,即便巫嵩这边动手,也只会将其当做“无妄之灾”,全程被算计到死。
......
就在天罗真人吞下那颗暗红果实、七彩天罗蛛伤势尽复的不久。
远在北蜀边境,一处名为“血水渐”的地煞泉眼之内,此地名不见经传,藏于一条深邃幽暗的地底裂谷尽头,四周岩壁呈现一种不详的暗红色。
谷底有一汪不大的水潭,潭水粘稠如血,不断冒出气泡。
一名身着月白道袍、面容俊朗的年轻修士,正盘膝坐于一块鲜红如血一般的巨石之上,他名唤柳沐风,年不过二十,便是一名天道筑基的修士,出身玉泉山,自打崭露头角后便被师门长辈寄予厚望,认为其未来有望继承玉泉真人衣钵。
然而,近日来,柳沐风却感到诸事不顺,先是在一次寻常的采药任务中,遭遇罕见妖兽,受了不轻的伤,接着修炼时心神不宁,屡屡出现差错,就连一直对他青睐有加的玉泉真人,对他的态度似乎也冷淡了几分。
为了挽回此等局面,他特意向师门申请,外出采煞炼法。
此地乃是他早些年外出游历所发现,当时便感应到此处煞气非同一般,回到师门后,他曾翻阅宗门古籍,经过多方对照和猜测,知晓这泉眼中的煞气名为“血秽绝阴煞”,在曾经《煞气源流考》列出的地煞榜单中排名五十七,后因源头枯竭而绝迹,被其他地煞所取代,不曾想令他在此处又发现一汪血泉。
但凡高品级的煞气,都被高门大派所把持,即便是他出身的玉泉宫,亦不过拥有一处幽煞之地,正因为如此,他一直将此地视为自己的秘密之一,从未向外人提起。
“我本就是天道筑基的底子,基础远超同侪,有了这‘血秽绝阴煞’,只消再找到一味与此煞相合的罡气,阴阳相济,龙虎交汇,成就金丹指日可待。”
想到美好前景,他精神微振,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烦躁,开始凝神静气,双手结出极为繁复的采煞法印,随着法印催动,身下那汪血泉微微波动起来。
一缕缕如同活物一般的血色煞气丝绦顺着他的导引,缓缓升起,缠绕上他的身躯,通过皮肤窍穴,纳入丹田道基之中。
“有效!”
柳沐风心中一喜,感受着法力的点滴增长与质变,脸上不由露出欣慰之色。
然而就在他功行渐入佳境,准备加大力度,引导更多煞气入体,以求速成的时候......
异变骤升!
身下那汪血泉,似乎被某种气息所刺激,剧烈地沸腾起来。
“轰隆!”
粘稠的泉水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粗大的血色水柱,携带着比平时浓郁十倍的“血秽绝阴煞”,将柳沐风彻底吞没。
“啊!”
柳沐风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声音迅速被血泉轰鸣所淹没。
血色水柱中,柳沐风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怖,那暴增的“血秽绝阴煞”在疯狂地侵蚀他的法力,经络寸断,丹田崩毁,引以为豪的道基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救......”
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柳沐风拼尽全身力气,捏碎了贴身携带的保命玉符。
血柱中,柔和的白色光罩仅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便承受不住压力在一声沉闷的爆响中轰然破碎,不过这玉符除却防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功能,那便是传讯给距离最近的一名同为玉泉山的修士。
片刻后。
一名身材干瘦,面色苍白的中年修士闻讯赶来,正是刚与重溟等人告别,准备回宗的屈远庭。
“血秽绝阴煞!”
......
花开两朵。
一处废弃古修洞府内。
洞府原本的简陋石室,已被重溟又重新布置了一番,中央搭建了一简易的祭台,祭台上方立着一个以枯黄草茎编制而成的草人,其胸口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七彩痕印。
草人的头顶和双足之下,各系一盏形制古怪的油灯,与中央的草人相连。
此时一阵风吹来,两盏油灯的烛火忽然一闪。
时辰将至!
只见重溟手持符结,踏前一步,脚下不是寻常步履,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步伐,身形在祭台前忽左忽右,时而沉重如山岳,时而轻灵如鬼魅穿行。
随着步罡的进行,他右手并并指如剑,在空中疾书。
“魄散灯前,魂消书下!疾!”
一声低喝,手中符结猛地光华大放,化作一道流光,射向祭台草人。
“嗡——”
草人顿时剧烈颤抖起来,胸口的七彩痕印光芒骤盛,衍伸一缕缕血线疯狂舞动,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一拜!
重溟缓缓收势,面对草人,躬身而下,脸色顿时白了一分。
瞬息间,草人归于平静。
“还有十七天......”
重溟直起身子,心中默默计算。
“这丹隐罗虽然诡毒,能跟随法力变化如跗骨之蛆,却无法适应我的造化玄光,我虽然将它镇压在多宝灵河之中,但时间长了难免是个问题,且看那天罗识不识趣了。”
他本与除孙果之外的其他几名令主约好相见开启道藏,地点就在大荒脊以南的神州南部,仗着鲸龙的遁速,再加上路程比其余三人更近些,他倒也不忙着动身,便抽出时间,顺带在天罗真人身上试一试这“钉头七箭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