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故人现状,仙凡有别
王守仁和王世廉对视一眼,均是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和无奈。
“这……仙长愿屈尊暂居寒舍,实是王某之幸,只是恐招待不周……”王世廉只得顺着话头,勉强应下。
“无妨,清净即可。”
道缘微微一笑,拂尘轻摆,此事便算是定了下来。
接下来几日,道缘每日除了固定的晨昏定省般的打坐练气,其余时间,便会“偶然”经过王世廉夫妇居住的院落附近,或是“恰好”在花园、回廊遇见被乳母、丫鬟带着玩耍的王向阳。
后者如今正处在咿呀学语的年纪,全然不知家中长辈对这个陌生道人的忌惮,而道缘似乎真个铁了心要收下这个徒弟,耐性极佳,时常寻些稀奇的小玩意儿来逗小王向阳开心,一来二去一大一小也就熟络起来了。
向阳我徒年方幼,根骨未定,不是适合开始修行的年纪,且待贫道先与之打好关系......
道缘一边拿着糖人逗着王向阳,一边暗忖。
这一幕自然逃不过王家人的耳目,当晚,王世廉苏氏夜话,王世廉吩咐苏氏以后白天尽量把王向阳带在身旁。
苏氏一下子明白过来丈夫深意,自己乃是女流之辈,横在中间,那道缘就算脸皮再厚,想继续接近王向阳,也要顾及世俗目光。
“妾身明白。”苏氏重重点头。
自那以后,道缘面见王向阳的机会便少了很多,起初几次,他还面上含笑,不以为意,甚至赞一句“慈母心切”,但次数多了,哪还不知道这家人在防着自己呢。
客院之中,道缘盘坐于蒲团之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眼底闪过一丝不虞。
“鼠目寸光......待那个王玄璋回来了,贫道定要好好与之......”
“谈!玄!论!道!”
话语最后四个字咬字极深,以他的身份不方便屈尊与这些凡人较劲,只得将怒火撒在素未谋面的重溟身上。
苏氏几乎日夜不离幼子左右,另一边,王守仁暗地里也颇为着急。
“璋儿离府五年,中间杳无音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万一那道缘见璋儿迟迟不归,失去耐性要强带王向阳离开又该如何?”
于是他暗中命人四处打探“道缘”此名号,并尝试以各种隐秘方式,看能否联系上不知在何方的重溟,不曾想,反倒是王氏这边先有了收获。
她在整理重溟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只刻了“周”字的乌木令牌。
“这好像是......”
王守仁接过令牌,面露沉思,当即唤来舅子王世廉帮忙参详。
“错不了,这时周家的信物,而且是周家核心族人或地位不低的外管事方能持有的那种。我在北边行商时,曾与周家一位外房掌柜打过交道,见过类似的令牌,只是形制略有不同。此物做不得假。”
王世廉常年走南闯北,竟然一眼认出了这一面令牌,王守仁闻言,顿时面露喜色。
“你们说的哪个周家?”王氏见这对郎舅像是找到救星一般的表现,忙问道。
王世廉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地解释道:“姐姐有所不知。我大云王朝疆域辽阔,共有三十六府,州郡县镇无数,世家大族无数,但其中最显赫者,莫过于这‘三姓五望’者,这周家本是后来者,发源于景天府,原先只是和我们王家相差仿佛的商贾之家,这两年不知为何突然与皇室走得极近,去年年初,先帝驾崩,当今太子方即位不久,便力排众议,下旨册封周家嫡女为皇后,其家族势力竟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到如今,已经是这‘三姓五望’中的一员,没想到璋儿居然与周家有旧,若是周家愿意出面,这事说不定就能解决。”
“那太好了!那你还不快去联系!”王氏大喜。
“我这就去!”
王世廉收起令牌,当即命令下人牵来一匹快马连夜往景天府的方向赶去。
……
应元府和景天府距离虽不算远,但中间毕竟还隔了一个幅员不小的泉天府,一直到第三日傍晚,王世廉才赶到景天府。
由于牵挂家中事情,连续策马两日的他甚至没顾得上休息,当来到周府门口的时候,将令牌交给周府下人的时候,他的内心还极为忐忑。
并非只有对家人的担忧,也有另一层面的考量——
周家这两年固然发展得极好,甚至挤进了“三姓五望”的行列之中,但周家真的能解决得了道缘这件事吗?
修士对于他们这些凡人来说太过遥远,世俗的权势力量真的能影响到他们吗?
只不过而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门房小厮接过令牌,仔细验看忽然想到了什么,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贵客请随我来。
那小厮将王世廉带到偏厅等候,后者才刚坐下没多久,一名身着月白色云纹锦服,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快速踱步而来。
王世廉连忙起身行礼,正欲开口,就见得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那枚令牌时,脸上顿时挂上了惊喜的笑容:
“在下周明夷,不知阁下与王兄是何关系?”
王兄?
这个称呼让王世廉微微一愣,随后反应过来。
“周公子,此令牌乃是我家外甥所有,其本名王玄璋,在下王世廉,乃是玄璋的舅舅。”
王玄璋?错不了!
周明夷心中了然,当初两人初遇时都没有使用真实名姓,自己化名周明义,王兄化名王玄锺,玄锺玄璋......原来如此。
“原来是世叔当面!哎呀,快坐快坐。”
周明夷闻言,脸上的喜色更浓,态度极为热情地将王世廉引入座中。
他目光如炬,看出王世廉一脸倦色,眉宇间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虑,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运转法力渡入其中。
“周公子......你?”
王世廉顿觉身体仿佛被一股清冽甘泉从内到外温柔地洗涤了一遍,连日策马赶路的疲惫也一扫而空,他抬起头惊讶地看向对方。
周明夷收回手,脸上带着坦然的笑意,摆了摆手:
“世叔不必惊异,雕虫小技罢了,能让您舒服些就好。说起来,我能走上如今这条路,当初……还是多亏了王兄的指引与点拨。”
太好了!周明夷居然也是修行中人!
王世廉闻言,先前的担忧顿时一扫而空。
周明夷见状,神色转为郑重:“世叔,您如今着急赶来我周家,必是遇到了难事,此处没有外人,您但说无妨。王兄于我乃有过命的交情,他的事便是我的事,周某绝无推脱之理!”
王世廉知道此刻不是客套的时候,将道缘一事细细道来。
“原来如此!”周明夷顿时恍然,而后笑着安慰道,“世叔不必担忧,此事乃是那个道缘理亏在前,向阳小弟既然有修行资质,家中又有王兄这样的亲人,未来道途指引,自有家人安排筹谋,又如何需要旁人来指手画脚?”
周明夷站起身,拍了拍王世廉的手掌:“世叔放心。此事不难解决,且待我随你回去,亲自会一会那个道缘,这点小事,既然王兄不在,周某便越俎代庖了。”
“太好了周公子,不知我们何时启程?”
王世廉见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也是十分高兴。
“王叔此次连番赶路,想必已经十分疲惫,不如先在府中休息一晚,也容周某准备一番,明日清早再出发。”
“好,那便依周公子所言。”
吩咐下人带王世廉去客院休息后,周明夷一个人坐在偏厅中,神情怔怔。
“仙凡有别”四个字在心头滚过。
即便是许多自诩正道、讲究因果的修士,在看待凡人的时候,又何尝不是隐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呢?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如果不是知道王家有一位修士在,那个名叫道缘的修士恐怕早就出手带走王向阳了,甚至如果这次找上王家的,不是道缘这般还算有些底线,而是任何一个肆无忌惮的邪道修士,王家如今说不得都不存在了。
这一番对比思量下来,周明夷心中反倒感触颇深,他想起了自己初识王兄时候的场景。
当初王兄并没有因为自己“凡人”的身份,而有所轻视,反而将自己视作一个平等互相尊重的朋友,这份初心,何其珍贵。
“王兄他……果然是不同的。”
周明夷眼中浮现追忆,再想到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霎时间默然不语。
......
次日,天光未亮透。
周明夷微微一笑,袖袍一拂:“世叔,请。”
王世廉只觉得眼前光影一阵变化,定睛看时,一艘造型奇异小舟,已然凭空出现在庭院中央,静静悬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
“这是......”
王世廉一脸震撼,这便是传说中的仙家手段吗?
“此乃‘流云渡’,”周明夷语气淡然,一股柔和的无形力道便托着王世廉坐上飞舟,“世叔坐稳,我们这便出发。”
下一刻,飞舟轻轻一震,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拔地而起。
仅仅不到半个时辰,飞舟已然穿过层层云霭,下方应元府轮廓已然在望,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王府那片连绵的屋宇。
“到了。”
飞舟慢慢往王府庭院降落,几乎在飞舟落地、灵光敛去的瞬间,一股凝重的气机便锁定了周明夷,其中透露出的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周明夷停下脚步,沉声道:“还请道友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
庭院月洞门处,一道身着青色道袍、手持玉柄拂尘的身影,由虚化实,缓缓显现,正是道缘。
“这位道友如何称呼?”道缘眉头紧锁。
这飞舟可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王家这位修士不简单呐!
面对道缘审视的目光,周明夷面色不变,微微拱手,语气平和地自我介绍道:
“在下周明夷,见过道友。”
“周明夷?你不是王家人?”
道缘闻言一愣,目光在周明夷与王世廉之间来回扫视。
他略一沉吟,道:“既然道友并非这王府中人......又是为何而来?”
“在下与王府有旧,听闻王家小公子年幼,蒙道友‘青眼’,欲收为弟子。”周明夷顺着对方目光看去,“此事关乎血脉亲情、稚子前程,需父母家人首肯。道友滞留府中,多有打扰,更以气机相迫,恐非为客之道。不知……道友对此,有何解释?”
“贫道何时以气机相迫?”道缘看向王世廉,愠怒道,“难不成不是尔等先开口邀请,贫道才滞留府中?这便是你王府待客之道?”
周明夷摇了摇头:“道友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不让你留下,你就会放弃不成?”
道缘顿时默然不语。
王府这一家人打的什么主意他自然是心知肚明,他又何尝不知道对方乃是迫于压力才让自己留下,只不过周明夷这般挑明了总归是少了些体面。
“你待如何?”道缘问道,语气冷淡了许多。
“在下所求简单。自是请道友暂且离开王府,至于收徒一事......”他顿了顿,“至少也要等到王兄本人回来,再由他与道友当面商议,再做定夺。在此之前,其弟年幼,当以承欢父母膝下、平安成长为重,不宜过早定下师徒名分,更不宜随外人远行。”
“那位道友什么时候回来?”
道缘眉头一挑,语气中透着些不耐。
“不知。”
周明夷摇了摇头,老实地道。
“道友莫非在和贫道开玩笑?”
道缘面色转冷,他在这灵气稀薄的凡俗府邸中,已经滞留了有一段时日,如果那位道友一直不回来,他岂不是要一直待在这里,难道他不用修行的吗?
事实上,如果今天如果周明夷不来,他便计划着过些时日就将王向阳带走......
周明夷也怕将此人逼得太紧,知晓须得给对方一个承诺才行,他略一思忖,开口道:
“王兄归期,确非在下所能确知。”
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道友可暂且离去,自行修行。待王兄归来,在下可代为传讯,或让王家遣人告知道友。届时,道友可再来府上,与王兄当面商议舍弟之事。”
原以为这样道缘应该顺着自己给出的“台阶”往下走,却不曾想对方居然一口回绝:
“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