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梅山双凶
火车出了津市地界,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城郊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田野。
玉米棒子鼓鼓囊囊的杵在秆子上,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弯着腰在地里忙活。
陈墨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庄稼人在田埂上歇脚喝水,觉得这世道也没那麽坏。
至少地里的庄稼还在长,人还在活。
「看什麽呢?」李锦荣从对面探过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庄稼有什麽好看的?」
「你不懂。」
「我怎麽就不懂了?那不就是玉米吗?我上次还见你啃了四个,啃得跟松鼠似的,腮帮子都鼓圆了。」
陈墨脸一黑:「会说话你就多说点。」
李锦荣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总觉得陈墨这话里有话,但又琢磨不透到底是什麽话,乾脆不琢磨了,从怀里掏出那副扑克牌哗啦啦洗起来。
「来来来,打牌打牌,闲着也是闲着。」
沈云锦从书本上擡起眼睛,看了陈墨一眼,似乎在等他说不。
但陈墨这回什麽都没说,只是从桌上拿过牌,学着李锦荣的样子洗了洗。
李锦荣狐疑的看了眼他那生疏的手法:「你真不会?」
「真不会。」
「不会好啊,好啊。」
李锦荣嘿嘿一笑,给他讲解了下规则就开始发牌。
「咱们玩斗地主,贴纸条,输的一方要被贴。」
沈云锦放下手里的《赣南风水杂录》,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牌发好了。
陈墨拿起牌,手指在牌面上摩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手里的牌面。
李锦荣看了他这副模样,心里踏实不少,这模样,确实是生手。
......
牌局就这麽打打停停,消磨着火车上漫长的时光。
等到太阳落山,李锦荣脸上已经贴了十一张纸条,沈云锦十三张,陈墨脸上乾乾净净的,一张纸条都没。
「你是不是在演我?」
李锦荣把脸上的纸条扒拉开一条缝,眯着眼睛看陈墨。
「演你什麽?」
「演你不会打牌!」
「我真不会。」
「那你怎麽一直赢?」
「运气好。」
「......运气好了一下午?」
陈墨看了他一眼,很认真的点点头:「嗯。」
「不打了。」
沈云锦幽怨的扯掉脸上的纸条,这个骗子。
亏她还真信了对方是新手。
就在这时,火车突然一震,像是车轮碾上了什麽不该碾的东西。
陈墨瞬间起身。
「不好,扶好座椅!」
他一把将李锦荣的脑袋按到座椅之间,另一只手按住沈云锦的肩膀。
几乎在同一秒,一声巨大的轰鸣从车头方向传来,整列火车像是被什麽东西掀了起来。
金属断裂的刺耳声跟人群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惨烈。
车厢剧烈倾斜,桌上的茶杯扑克牌哗啦啦全飞了出去。
陈墨一手拉着一个,双脚死死钉在地板上稳住了身形。
经过漫长的十几秒,车厢最终以一个大约三十度的角度歪在路基上,总算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夹杂着什麽东西燃烧的噼啪声。
黑暗中,几个手电筒亮了起来,照着乱成一团的人群。
李锦荣满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怎......怎麽了?」
「火车脱轨了。」陈墨松开抓着两人的手,打破玻璃爬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血腥气,还有深秋旷野里特有的那种清冷。
他往外看了一眼。
火车头已经冲出了铁轨,歪倒在左侧的路基下,驾驶室冒着黑烟和火星。
後面几节车厢有的侧翻,有的脱轨後斜插在铁轨上,行李车和货舱那节车厢翻了个底朝天,箱笼散落一地。
更远处,黑暗中,密密麻麻的火把从铁路两侧的庄稼地里涌出来,像是一条条火蛇在田野中游动。
至少有四五百人,从两侧向火车包围过来。
有的提着步枪,有的拿着大刀长矛,有的举着火把。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狰狞的面孔,也照亮了他们手中的武器。
「砰!」
「砰!」
枪响了。
不是劫匪那边,是铁昆的人。
货舱附近的几个护卫已经反应过来,趴在翻倒的车厢後面朝外射击。
几声枪响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劫匪应声倒下,火把掉在地上。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劫道?!」李锦荣的脸从白变成了绿,「这他娘的是劫道?!连火车也敢劫?!」
「别说了,跟我走。」
陈墨一把将沈云锦从车厢里拽出来,带着他们朝货厢位置赶去。
铁昆从前面那节车厢的窗户里翻了出来,脸上带着一道血痕,手里提着一把驳壳枪。
「李爷!货舱翻了!福叔在那边顶着!」
「多少人?」李锦荣问。
「看不全,少说三四百,还在往外冒!」他的声音有点沉重,「而且里面有硬茬子,我刚才看见几个人,动作不像普通土匪。」
陈墨用太阴之气一扫,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四五百个劫匪中,有七八个人的气血异常旺盛。
其中一人尤其突出,气血凝练如汞,已经是铜皮境的武道修为。
而且在劫匪後方,还有两道隐蔽的阴冷气息,明显是左道中人。
这些肯定不是普通的劫匪,显然是专门冲着李家这批货来的。
「铁爷,带人守住货舱,把箱子拢住。」
陈墨的声音很平静,「派个人去德州报信求援,最近的驻军或者警察局,越快越好。」
铁昆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回头对身边一个年轻的护卫吼道:「小六子!抄小路跑去德州!找警察局也好,找驻军也好,就说火车被劫了,几百号土匪,让他们赶紧来!」
那个叫小六子的护卫撒腿就跑,沿着铁路线往南狂奔,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几声枪响,子弹打在铁轨上溅出火星,但小六子已经跑远了。
「走!去货舱!」
陈墨带着李锦荣和沈云锦,在铁昆和几个护卫的掩护下,向货舱方向移动。
子弹在耳边呼啸,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惨叫声。
货舱那边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福叔带着二十个枪手和十二个武道护卫,以翻倒的货舱车厢为掩体,形成了一道防线。
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劫匪的屍体,但更多的劫匪从两侧包抄过来,弹雨越来越密。
「铁爷!」
福叔满脸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顶不住了,太多了!而且有几个邪门儿的,刚才老林和老张冲出去想打掉他们的机枪手,结果被一个穿黑衣服的一掌一个拍死了!」
铁昆脸色铁青。
劫匪群中,那个个铜皮境的武者已经不再隐藏。
一个光头大汉,光着膀子,身上纹着条青龙,正大步流星的朝货舱方向走来。
子弹打在他身上根本没有伤害。
更远处,在劫匪後方的一处土坡上,两个黑色的身影没有参与冲锋。
他们站在一辆马车上,一个手持铜铃,一个手持桃木剑,面前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香炉黄纸等物。
「铃铃铃......」
不规则的铃声穿透了战场上的枪声和喊杀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李锦荣打了个哆嗦:「什麽声音?怎麽突然这麽冷?」
「是御魂铃,那两个道人在招魂。」
沈云锦攥紧了手中的书,嘴唇发白。
陈墨看了她一眼。
一个大家闺秀,能认出御魂铃?
沈云锦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疑问,低声解释道:「我外婆是神婆,听她讲过不少左道中人的路数。」
「这种铃铛叫御魂铃,能招魂驱鬼,害人的勾当最是擅长。」
「你认识那两个人吗?」陈墨问。
沈云锦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土坡上那两个黑色的身影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不认识,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两个人就是梅山双凶。」
「梅山双凶?」李锦荣的声音都变了调,听这名字,就知道不好惹。
陈墨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那两个黑衣人身上,
「铁爷,你带人守住正面。」陈墨说,「那两个道士交给我。」
铁昆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行吗?」
陈墨没有回答,把李锦荣推到一节翻倒的车厢後面。
借着翻倒的车厢和散落的箱笼掩护,身影融入了夜色之中,无声无息的靠近土坡。
.....
土坡上,梅山双凶还在施法。
双凶之一的谢鬼铃摇着摄魂铃,暗红色的铜铃在红月之下更显得诡异。
他身边已经唤出了七八头厉鬼,每一头都面目狰狞,身上缠绕着黑红色的煞气。
「师兄,这批货到底装了什麽?」
廖阴木一边用朱砂在黄纸上画符,一边随口问道,「那位主顾出手可是阔绰得很,一千块大洋的定金,事成之後再给三千。」
「这麽大手笔,就为了劫一趟火车?」
谢鬼铃停止了摇铃,用袖子擦了擦铜铃上沾着的露水,慢悠悠开口:「你管他装了什麽?有钱拿就行。」
「话是这麽说。」
廖阴木把画好的符咒贴在桃木剑上,剑身立刻泛起一层幽绿色的萤光,「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咱们在湘西鄂南混了这麽多年,稽查局悬赏咱们的脑袋也才两千大洋。」
「这位主顾一出手就是四千,比官老爷大方多了。」
「这位主顾一出手就是四千,比官老爷大方多了。」
「那是人家有眼光,知道咱俩值这个价。」
谢鬼铃哼了一声,把摄魂铃重新挂回腰间,「再说了,李家在津市做的是什麽买卖?他家的货,值钱的东西多了去了。四千大洋买咱们出手,说不定人家还觉得赚了呢。」
廖阴木还是有些不放心:「可那位主顾连面都不露,只派了个中间人来传话,连姓名都不肯留。这种藏头露尾的买卖,我怕.......」
「怕什麽?」谢鬼铃打断他,眼神变得淩厉起来,「咱们这十几年干过的买卖,什麽时候被人赖过帐,敢欠咱们的钱,祖坟都给他扬了。」
「干完这票拿完钱就撤,管他雇主是哪位。」
廖阴木不说话了。
他知道师兄说的没错。
他们是梅山双凶,是湘西鄂南一带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左道贼道。
杀人放火、招魂驱鬼、屠村炼屍,哪样没干过?
一个藏头露尾的雇主,不值得他们纠结。
「再说了,」谢鬼铃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伸手拍了拍师弟的肩膀,「这票干完,以後整个长江中下游,谁不知道梅山双凶的名号?到时候找咱们办事的人,怕是要排着队来。」
廖阴木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别想那麽多。」
谢鬼铃重新拿起摄魂铃,「先把眼前这趟活干完,我看那边护卫不少,还有几个气血武道的,不是那麽好啃的骨头。」
廖阴木点了点头,把幽冥剑握紧,目光重新投向战场。
「对了师兄,」他忽然想起什麽,「听说李家这次带了个左道中人?」
「听说了。」
谢鬼铃嗤笑一声,「不过那又怎样?这年头什麽阿猫阿狗都敢自称左道了。让他来,我正缺几颗新鲜的生魂。」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笑声阴恻恻的,像是夜枭的叫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他们没有注意到,土坡下方的黑暗中,有个身影正在悄悄靠近。
陈墨蹲在一节翻倒的车厢後面,距离土坡不到二十丈。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用神识扫了一遍周围的地形。
土坡不大,上面只有一辆马车和一张供桌。
两人一左一右,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丈。
土坡後面是一片收割过的庄稼地,光秃秃的,没有遮挡。
前面是开阔的平地,没有任何掩体。
如果从正面冲上去,二十丈的距离,足够对方施法阻截了。
陈墨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功德幡,体内太阴之气缓缓注入幡中。
幡面猛地一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去。」
三十多道灰白色的鬼影从幡面中涌出,升上夜空,悄无声息的朝土坡方向飘去。
同时,梅山双凶背後的影子也在扭曲,缓缓凝聚出八道黑影......
土坡上,谢鬼铃第一个感觉到了不对劲。
「嗯?」
他擡起头,朝夜空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