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这就是霸主袁家重甲
北海的风,已经浸了几分肃杀的凉意。
枯黄的衰草被风卷着,掠过郡城郊外的山岭,发出沙沙的轻响,
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岭上的青石被晨露打湿,泛着冷幽幽的光,
四匹战马静立在山岗之巅,
马蹄踏着斑驳的苔藓,连喘息都压得极低。
刘备勒着马缰,披风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战袍。
他眯起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温和悲悯的眼睛,望向岭下那片铺天盖地的黄色洪流,
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远处甲胄的铁腥气,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让他的心头沉甸甸的。
身侧的张飞,早已按捺不住胸中的焦躁。
他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铁掌蹬得青石咔咔作响。
丈八蛇矛被他攥在手里,矛尖的寒芒映着天光,冷得刺骨。
“他娘的!这袁本初是疯了不成?
竟把这般精锐的家底,都搬到北海这穷地方来了!”
张飞的嗓门洪亮如钟,震得周遭的草叶簌簌发抖,
他粗短的手指指向山下,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看那黄澄澄的甲胄,晃得老子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这帮龟孙子,穿这么厚的甲,是嫌自己死得不够慢?”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沉雷般的闷响。
典韦手提双铁戟,大步走到近前。
那对可怕的铁戟,在他手中竟似轻若无物,
戟杆上的十八个铁环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透着一股慑人的杀气。
他生得虎背熊腰,黝黑的脸庞上刻满了风霜,
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扫过山下的军阵,喉结滚动了一下,
瓮声瓮气地吐出几个字:“这些兵……不好惹。”
典韦的话不多,却比张飞的怒骂更有分量。
刘备没有应声,目光依旧紧锁着山下。
他知道,典韦的眼光从不会错。
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对战场的凶险,对敌军的强弱,
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那是一片怎样的军阵啊。
数以万计的重甲兵,身披亮黄色的札甲,
甲片层层叠叠,从肩头一直覆盖到脚踝,
连手腕和脚踝都有护具紧紧裹着。
头盔是精铁所铸,上面铸着狰狞的兽面纹,
只露出一双双冷冽如鹰隼的眼睛,
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连空气都要结冰。
更惊人的是,这些士卒的身形,竟比寻常兵士高出近半头,膀大腰圆,
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尊尊用黄铜浇筑的铁塔,透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威压。
阳光洒在甲胄上,反射出刺目的金光,
远远望去,竟似一群下凡的黄甲神明,
耸立在苍茫的大地上,让人望而生畏。
阵前的土地,被他们的战靴踩得寸草不生,露出褐黄色的泥土,
泥土里还夹杂着点点暗红,那是先前厮杀留下的血迹。
无数的旗帜,在军阵上空猎猎作响,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
一面面绣着“袁”字的大旗,金线勾勒,旗角飞扬,透着世家大族的煊赫与霸道;
另一面面大汉的龙旗,红黑纹,与黄色的甲胄相映,却让人觉得有些刺眼——这大汉的旗帜,
在袁家的军阵里,竟像是一个附庸,失了往日的威严。
旗帜之下,是密不透风的方阵,
士卒们手持长戟,戟杆是黑沉沉的硬木,粗如儿臂,
显然是深山之地的奇木所制,坚韧无比。
戟尖寒光闪烁,那是用百炼奇特铁打造的锋刃,仿佛能洞穿金石。
“玄德公,你且细看。”
郭嘉的声音,在身侧缓缓响起。
他裹着一件紫色的棉袍,脸色因风露的侵袭,显得有些苍白,
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颗寒星。
他伸出瘦削的手指,遥遥指向军阵中央那面高高竖起的大纛,
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连指尖都微微有些发颤。
“这,就是袁家的嫡系重甲兵。”
刘备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那面大纛足有三丈高,旗杆是用整根的千年楠木制成,上面挂着一面黑底金字的大旗,
“袁”字的笔画雄浑有力,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纛之下,数十名亲卫簇拥着一员将领,
那将领身披金甲,腰悬佩剑,面容冷峻,正是袁绍麾下的大将淳于琼。
而在淳于琼的周围,军阵的排布,竟透着一股常人难以察觉的玄妙。
最外层的重甲兵,排成密集的方阵,
长戟斜指,戟尖朝外,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
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每一次踏步,都像是惊雷落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往里一层,是手持强弩的弩手,藏在重甲兵身后,
弩箭上弦,箭尖对着前方,蓄势待发。
那些弩弓,比寻常的弩要大上一圈,显然是威力无穷的床弩,
射程远,穿透力强,寻常的铠甲根本抵挡不住。
再往深处,又是一队队手持短刃的甲士,他们的铠甲比外层的重甲兵略轻,
身形也更灵活,显然是防备敌军近身突破,专门用来清理漏网之鱼的。
更让人惊心的是,这些方阵之间,竟似有脉络相连。
方阵与方阵之间,有手持令旗的传令兵穿梭往来,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准确,
每一面令旗的挥舞,都能让方阵变换阵型。
气血激荡间,时而如一字长蛇,时而如四门兜底,时而如八卦连环。
阵脚移动之间,仿佛有一股可怕的气劲,在军阵之上盘旋。
那气劲凝聚在一起,竟似化作了一片无形的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站在山岗之上,刘备甚至能感觉到,
那股气劲扑面而来,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能想象到,若是有人冲进这样的军阵,会是怎样的下场——恐怕还没靠近,
就会被气血重弩射成刺猬,
就算侥幸冲到近前,也会被长戟刺透胸膛,
就算能突破长戟的防线,也会被短刃的甲士剁成肉泥。
“袁家乃是世家大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郭嘉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山下的袁军听到,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黄甲军阵,眸子里的忌惮更浓,
“他们坐拥冀、青、幽、并四州,良田万顷,甲兵百万。
更重要的是,他们手握数百座奇石矿脉,那些矿脉里采出的精铁黄铜,质地远胜寻常铁器,
用来锻造重甲,刀枪难入。
还有那深山密林的千年奇木,坚韧无比,水火不侵,
用来做戟杆、弩身,更是锐不可当。”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军阵之法。
百人成一阵,千人成一军,万人成一国。
每一个百人阵,都有一个阵眼,由经验丰富的百夫长坐镇。
百夫长振臂一呼,百名重甲兵齐声呐喊,气血交融,汇成一股磅礴的力量。
这股力量交织在一起,便是气血接天地,连周遭的风云,都要为之变色。”
“这般军势,便是云长的天地法相,怕是也要受到极大压制。”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刘备的心头。
关羽的神威,关羽的天地法相,惊天动地,
一旦施展,青龙现世,刀气纵横,无人能挡。
可若是关羽置身于这袁家军阵之中,被那磅礴的气血压制,
怕是连刀法都要滞涩几分,更别说施展天地法相了。
刘备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缓缓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奉孝,如此说来,这袁家重甲兵,竟是无敌于天下了?”
张飞的眉头也拧了起来,方才的焦躁,化作了一丝凝重。
他咂了咂嘴,低声道:“这般厉害?
那岂不是无人能敌了?
俺老张的蛇矛,怕是也捅不破他们的重甲。”
典韦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双铁戟。
他在想,若是自己冲进阵中,能杀多少人?
恐怕撑不了片刻,就会被乱戟攒刺而死。
“非也。”
郭嘉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锁着军阵,
眸子里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的破绽,
“万物相生相克,再厉害的军阵,也必有其破绽。
这袁家重甲兵,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外强中干,破绽有三。”
刘备与张飞、典韦齐齐望去,目光里满是急切。
他们知道,郭嘉的智谋,向来是鬼神莫测,他既然说有破绽,
那必定是找到了破敌的关键。
郭嘉伸手指向军阵的两侧,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
“诸位请看,这袁家重甲兵,虽强,却有三处致命的软肋。”
“其一,是这军阵的机动性。”
郭嘉缓缓道,“这些重甲兵,身披重甲,虽防护无双,却也沉重无比。
他们列阵而战,威力无穷,
可若是阵型被打乱,或是被迫奔走,重甲便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诸位看两侧的阵型,比之中央,要薄弱太多。
中央的方阵,紧密相连,气劲贯通,
可两侧的方阵,却因为地形的限制,排布得较为松散。
而且,两侧的士卒,大多是新加入的兵士,不如中央的嫡系精锐那般悍勇。
若是能以轻骑突袭两侧,不求斩杀多少敌人,只求搅乱他们的阵脚,
让他们的阵型脱节,这大阵便如同一盘散沙,威力大减。”
刘备顺着郭嘉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军阵的两侧,方阵之间的距离较大,
而且士卒的动作,也不如中央的那般整齐。
他点了点头,示意郭嘉继续说下去。
“其二,便是粮草。”
郭嘉的手指,指向军阵后方的粮草营,那里堆积着如山的粮草,帐篷连绵不绝,
“袁家军势虽大,
可数十万大军,每日耗费的粮草,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们的重甲兵,更是要耗费大量的精粮,才能维持体力。
诸位看那粮草营的守卫,虽有不少兵士,却远不如前阵的重甲兵精锐。
而且,粮草营的位置,离前阵较远,
一旦被袭,前阵的兵士根本来不及回援。
只要能烧了他们的粮草,断了他们的补给,这袁家大军,便不战自乱。
重甲兵再厉害,饿着肚子,也拿不动长戟,穿不动重甲。”
张飞听到这里,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好!烧粮草这活儿,俺老张最拿手!
当年在长社,俺一把火,烧得黄巾丢盔弃甲!”
典韦也露出了一抹笑容,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
烧粮草,正是他的强项。
郭嘉微微一笑,又摇了摇头:“翼德将军莫急,烧粮草,需得里应外合,不可贸然行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三,便是那些随军的谋士。”
刘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军阵之中,有不少身着儒袍的文士,
或站在将旗之下,或穿梭于方阵之间,显然是在为将领调整军阵。
这些人,有的手持羽扇,有的捧着兵书,神态倨傲,显然是自视甚高。
“袁家势大,招揽的谋士,足有成百上千。”
郭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
“可这些人,大多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来,并非一心一意为袁家效命。
他们之间,互相倾轧,勾心斗角,矛盾重重。
淳于琼此人,刚愎自用,嫉贤妒能,与不少谋士都有嫌隙。
若是能派人潜入其中,散布流言,挑拨离间,
说淳于琼私吞粮草,克扣军饷,
或是说袁绍怀疑淳于琼有异心,要撤他的职,
让他们内部生乱,谋士们互相猜忌,
将领们离心离德,这军阵的威力,便会大打折扣。”
“而且,这些谋士,大多手无缚鸡之力,
一旦乱起,他们只会仓皇逃窜,根本无法稳定军心。
军心一乱,再厉害的军阵,也无济于事。”
郭嘉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刘备听完,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沉声道:“奉孝所言极是。
这袁家重甲兵,虽如猛虎下山,却也并非无懈可击。
只要我们找准时机,攻其软肋,便有破敌之机。”
张飞闻言,顿时精神一振,丈八蛇矛直指天际,放声喝道:“好!那便让俺老张,带一队轻骑,去搅乱他们的阵脚!
俺要让那些黄甲乌龟,知道俺老张的厉害!”
典韦也握紧了手中的双铁戟,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悍勇的笑容:“俺随翼德一同前往,斩他几个袁将,杀杀他们的威风!
若是能烧了他们的粮草,那就更好了!”
郭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急。
我们的援兵,尚未到齐。
如今之计,是先派人潜入北海郡城,与孔融太守取得联系,再探听袁军的虚实。
待援兵齐聚,再行破敌之策。
而且,我们还需得联络北海的百姓,
袁家大军在此地烧杀抢掠,百姓早已怨声载道,
若是能发动百姓,里应外合,胜算更大。”
刘备点了点头,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