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傩武拳?不,现在它叫义和拳
公元1862年。
今年,李君恩26岁。
县尉终于赏识了他,将他从一个干杂活的贼配军,提拔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汉军绿营。
成为汉军绿营兵的那一刻,李君恩察觉到了一丝的不对。
或许他早已经察觉,只是,他不敢去问自己。
如果君父真的有恩于天下,平等的看待他的子民。
那,他为什么还要给军队,分成满汉蒙?
而汉人,大部分只能做最低等的绿营兵?
虽然被提拔成了绿营兵,但他吃的,穿的,远不如县城中心满城里的那些老爷兵们好。
说是成为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兵,却只是在给人家老爷兵们当奴隶罢了。
李君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
不管怎么说,成为绿营兵。
便能够去打仗了,去南边打那些太平军了。
这,是李君恩此刻唯一还愿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存着的一口气。
他,马上就能去南边打仗,为父老乡亲们报仇了。
而他们县城的这支绿营兵,地方团练。
刚好被朝廷抽调。
在其他同袍都垂头丧气时,唯有他,兴致昂扬。
..........
公元1863年。
朝廷的调令取消了。
太平天国最后一支顽抗的力量,石达开带领的部队,被曾国藩带兵击溃了。
石达开被曾国藩下令处死。
这场为其数年,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运动。
结束了。
李君恩的同袍们都在庆祝,在欢呼。
他们不用被调去打仗了。
李君恩的心中,说不出来的悲伤。
太平天国起时,人们莫不是悲伤,害怕。
当时的李君恩,想的是能够借此报效朝廷,他高兴,他期待。
当太平天国彻底落幕时,人们开始欢呼,开始期待着秩序的重建。
李君恩却反倒悲伤了起来。
这场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起义,在他情绪的表现下。
反倒显得他像这场起义最忠诚的信徒。
此刻,支撑着李君恩继续往上爬的。
只剩下了忠君爱国这四个字。
.........
上帝视角,邓儒看着李君恩默默整了自己的心情,重新回到了县城绿营之中。
李君恩此刻的心气,似乎已经散了。
但他的表现上,并没有显露出心气已散的模样。
他更加的上进,他讨好自己的长官,善待自己的同袍。
那些忠君爱国之人避之不及的溜须拍马之事,他手到擒来。
他仿佛更加的上进了。
但邓儒知道。
这是假象。
他最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人生理想,向太平天国复仇。
已经彻底消失了。
现在支撑他的理想,是忠君报国。
可这份理想,也摇摇欲坠。
李君恩骗得了自己的内心,骗得了自己。
但他骗不了从后世而来,还一路聆听着他心声的邓儒。
李君恩,早已对忠君报国这件事,有了怀疑。
只是他自己,不敢承认罢了。
他的家人,都已经死了。
他唯一能算得上朋友的,只有那个师弟了。
他必须得为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活下去的支柱。
忠君爱国,便是他为自己贴的标签。
也是他为自己所找的,活下去的理由。
.........
公元1870年。
今年,李君恩三十四岁。
七年过去。
他靠着一手圆滑的人情世故,再加上自身过硬的武艺,成功的从一个绿营大头兵。
成为了当地县城绿营的外委把总。
除了正把总之外,县城绿营之类,便属他的官最大。
他还在当地娶了一个妻子,生了两个胖娃娃,给他老李家,成功的续上了香火。
而在今年,李君恩收到了一封信。
是他的师弟,那位和他在楚巫教导下一同学习傩武拳的师弟,赵三多发来的。
他在信里说。
说他学成傩武拳,下山了。
在李君恩下山的第二年,下的山。
师父说要让他多在天下看看,他去看了。
他说,他感觉这个天下,与史书上很多王朝的末年,完全不一样。
那些各色的杂毛们欺负百姓,那些当官的县太爷们,也帮着洋毛们欺负大伙。
他上山学艺前,到太平天国的治下去看过。
太平天国的人,打着信上帝的名义,都不会在华夏的土地上,帮着同样信上帝的洋毛们欺负百姓。
可这些朝廷的官员,却做了。
到底谁是贼?
他赵三多觉得,这不对,他想要做些什么。
用自己学的这一身武艺,替天下兄弟姊妹们做些什么。
面对自己师弟发来的这封信。
李君恩沉默了许久,找人弄来了纸笔,给其写了回信。
“百姓被官府与洋人欺压,只因圣上与老佛爷被奸臣蒙蔽,相信等到他们除掉这些奸臣,这世道能好上许多,你我不必多做些什么。”
将这封信写好,李君恩便找人来,将信寄了出去。
.........
望着这一幕,邓儒沉默了。
七年过去了,当初那个靠着给自己编造一个虚假理想,才勉强恢复心气与生命力的李君恩。
已经彻底信了当初,自己骗自己的那句话。
忠君报国。
他已经彻底成为了一个,满脑子忠君报国的军人。
他不再怀疑这句话的正当性,这句话为什么立得住脚。
李君恩,只知道,这句话,就是自己这一生的标签。
等到将来盖棺定论,这将是伴随着他进棺材的一句话。
而李君恩的这封信送出去了几个月后。
赵三多的回信就来了。
信上只有两个字。
迂腐!
便没了其他的话。
.........
公元1874年。
今年,对于李君恩来说,是一个大喜的日子。
他这些年的圆滑,起到了作用。
他,要被调往京都附近的县城绿营去做把总了。
管着百十来号人。
还是天子脚下,虽然这天子脚下,有些远了。
但在李君恩看来,这是他忠君爱国的回报。
当然,重点是,忠君。
在今天,他又收到了自己师弟赵三多的来信。
赵三多在信里说,天津附近的一个县城的天主教堂里收养的孩子失踪了。
他觉得很可疑。
在联合着几个武师一同闯进那洋鬼子的天主教堂里一阵搜刮后。
他们找到了那些失踪孩子的尸骨。
尸骨旁边,还有着一口咕噜噜冒气的锅。
这些洋鬼子们,在华夏土地上,明晃晃的吃人。
他们将这件事报到了官府,愤怒的县令也要管这件事。
可没几天,这县令就被调走了。
新上任的县令反倒治了他们寻衅罪,打了他们好几十下板子。
若他们不是武艺精湛的武者,早就被这几十下板子打死了。
这个朝廷烂透了!
这是赵三多在信里最后一段话,写这一段话时,他的笔墨尤其的浓厚。
望着赵三多这封字迹歪斜,似乎是在极度愤怒的情绪下写出来的信。
李君恩沉默了片刻,再次给赵三多写了回信。
“圣上被奸臣蒙蔽,师弟你应该将此事捅到圣上面前,相信那该死的县令会受到他应有的惩罚。”
在数个月后,前往京都的路上。
李君恩收到了赵三多的回信。
信上只有六个字。
放你娘的,狗屁!
赵三多这人,一如既往的暴躁。
李君恩没有将师弟的辱骂放在心上,只是默默收起了信,继续与妻儿踏上前往京都就职的道路。
.........
公元1887年。
今年,李君恩已经五十一岁。
他的儿子们也娶妻生子,相信过不了多少年,他的第一个孙儿或者孙女,便要出来了。
半截脖子入土的年纪,但因为早年间习武的缘故,五十一岁的李君恩,甚至比现在许多的年轻人还要硬朗。
他在这京都附近的小县城,也有了些威望。
人们都愿意尊敬的喊他一声,李爷。
风雨飘摇的华夏大地,在这些年遭受的苦难,李君恩都看在眼中。
他看着朝廷打了一堆的败仗,签了一堆的不平等条约。
这些条约又被朝廷转嫁到了百姓身上,压得饿殍遍野。
若仅仅只是打输了赔,便也罢了。
打赢了,都要赔上个几万两银子。
这,便是君父所作的事情。
有时候,李君恩也不得不怀疑。
这样的君父,真的对他有恩吗?
可他已经不敢怀疑了。
这么多年过来,这早已不是这句话的对错的问题。
这句话,是他人生唯一活下去的信念。
只是,李君恩隐隐感受到,这份信念,快要崩塌了。
而在今年,他那也已经四十多岁的师弟,赵三多给他送来了一封信。
信中,赵三多和他说,他这些年,在老家山西那边教人们义和拳。
他还联合了各地一些年轻力壮的武师们组成了拳会,传授义和拳。
他们要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要把那些欺负兄弟姊妹们的洋人赶出去。
再过几年,他们便要打出锄清灭洋的口号,接过当年太平天国没有完成的事业。
他在信中还说,希望李君恩能够在京都那边。
也组建一个义和拳会,教授百姓当年师父教他们的义和拳。
面对赵三多的这封信。
李君恩苍老的手掌格外的有劲,他紧紧握着,最后给赵三多送去了一封信。
“师父教的是傩武拳,不是义和拳。”
过了数月,赵三多回了信。
依然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傩武拳?
不,现在它叫义和拳了,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