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七章 纯恶
恶念走进那座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门没有关,守兵缩在门洞里打瞌睡,火把的光照不到三尺远。
他走在街上,黑气贴着地面,像影子跟着他走。
街上很静,家家户户都关了门。
只有街尾那间宅子还亮着灯,门口停着一顶轿子,几个仆从蹲在墙根下,百无聊赖地扔骰子。
恶念没有停,继续走。
他闻到了。
不是血腥气,是另一种味道,更淡,更冷,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
顺着那味道走去。
城东,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间水果摊,白天卖些桃杏梨枣,夜里收了摊,只剩几块破木板搭成的棚子。
棚子外面围着一圈人,举着火把,影子摇摇晃晃。
一个男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很小的东西。是一个孩子,三四岁,头发散着,脸上全是血,已经看不清五官。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袄,袄上也是血,深一块浅一块,在火光下发黑。
男人的嘴张着,在喊什么,但恶念听不见。
他只看见那男人抱着孩子,身体一抽一抽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旁边站着几个衙役,还有一个穿绸衫的胖子。
胖子在说话,声音不高,但很稳。
“小孩子打架,失手而已。赔你银子就是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一百两,够你花一辈子了。”
那男人没有接。
他只是抱着孩子,一抽一抽地抖。
恶念站在巷口,看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恶念又去了那条巷子。
水果摊还在,木板棚子还在,地上那摊血迹已经洗掉了,只剩几块发黑的印子。
那个男人蹲在棚子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巷口贴着一张告示,写着“误伤致死,已结案”,盖着官府的印。
恶念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街尾那间宅子走。
宅子很大,朱红的大门,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嘴。
门房里有人在喝酒猜拳,声音很大。
他绕过正门,从巷子后面翻墙进去。
后花园里,一个男孩坐在秋千上。
他穿着一身宝蓝缎袍,头发束着金冠,脚上的鞋镶着拇指大的珍珠。
他看起来不到十岁,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睛很亮,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
他正在玩一只蚂蚱。
蚂蚱被捏在手里,一条腿已经断了,在他指间挣扎。
他看了一会儿,把另一条腿也揪下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一使劲,蚂蚱扁了。
他把手指在身上蹭了蹭,跳下秋千。
“那个小丫头买回来了吗?”他问。
旁边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弯着腰。
“买回来了,在柴房。”
男孩点了点头,往后院走。
恶念跟着他。
柴房在后院角落,门从外面锁着。
管家开了锁,男孩推门进去。
柴房里很暗,一个女孩缩在角落里,大概五六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她看见男孩,往墙角缩了缩。
男孩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女孩不说话,只是发抖。
男孩歪着头看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把她洗干净,换身衣裳。”他转身走出去。管家连忙跟上。
恶念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个女孩。
她也看见了他——也许看见了他身上的黑气——缩得更紧了。
恶念没有动。
他只是在想,这个男孩,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干净。
不是善良的干净,是另一种。
他杀人,不因为恨,不因为怕,不因为想要什么。
他只是想,想的时候,就做了。
恶念忽然很想问他为什么。
那天夜里,男孩睡着了。
恶念站在他床边,看着他。
男孩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美梦。
恶念伸出手,黑气从他指尖溢出,渗进男孩的额头。
他走进男孩的梦里。
梦里是一片空地,很大,什么都没有。
男孩站在那里,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谁?”
“本座问你,”恶念说,“你为什么杀人?”
男孩歪着头,想了想。
“不为什么。就是想。那天在街上,那个小丫头挡了我的路,我叫她让开,她不让,还瞪我。我就推了她一下。她摔了,哭了,我觉得……高兴。我就又推了一下。后来她就死了。”
他笑了笑,好像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
“你不怕?”
“怕什么?”男孩说,“我爹会处理。他又不是第一次了。”
恶念沉默。
男孩说:“那些人的命,根本不是命啊。她们只是我爹手里的纸,用几张就打发了。”
他说“几张”的时候,伸手指比了比,三根手指,细白细白的。
恶念看着他,看着那三根手指,忽然想起那个水果摊前的男人。
他跪在地上,抱着女儿,一抽一抽地抖。
那个女孩,三岁,穿着粉色小袄。
她的命,就是这个男孩手里的三根手指。
“你家里人没有教过你吗?”恶念问。
男孩想了想。“教过。我爹说,这世上的人分两种。一种是人,一种是纸。我们是人,其他人是纸。”
他顿了顿,“我觉得他说得对。”
恶念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没有恶。没有恨,没有怕,没有贪婪,没有嫉妒。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空,干干净净的空。
他从梦里退出来。
男孩翻了个身,继续睡,嘴角还翘着。
恶念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发白。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片白。
“这算什么恶?”他喃喃道。